中国人的面子观,从孔子后裔进大学说起(下) 面子是中国特产,外文里很难找到与面子相对应的词,查英语字典,最接近面子的是face,但英语的face 往往指尊严(dignity),威望( prestige);英语对面子的释义是 Value or standing in the eyes of others. (他人心目中的价值或立场),例句是:The country feared it would lose face. (恐有损于国家的尊严)。这与中国的面子显然不同。中国式的面子具有泛指性,从国家、政府、部门、团体、单位、家庭、个人 都存在争面子、要面子、保面子的问题。 在国家层面上,过去中国为了突破世运会上零冠軍的尴尬地位,默许马家军私下让运动员服用兴奋剂,取得了世界女子长跑冠军,举国欢腾,但对服用兴奋剂的事讳莫如深。一直到最近袁伟民出书透露出来,才引起轰动,居然还有人斥责袁不应该泄露国家机密,有损国家的面子。継之,运动员踢假球,服兴奋剂,裁判吹假哨,比赛前胜负已内定之类,不可收拾。一旦败露,首先不是承认犯法,而是感到大失面子! 各级官员的贪污事件,在未曾揭发之前,他们都是“人民公仆”,令人可亲可敬。一旦揭发出貪污受賄真相,他们首先的感觉不是渎职犯法,而是大失面子,见不得人了。大学里各种抄袭论文、冒名顶替、基建腐败、及教师自杀等事件,校里都掩盖得密不透风,一旦网上走漏风声,最难堪的是丧失名牌大学的面子,不是教育事业的失职和犯法。小至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纠纷,失礼犯错的一方,拒绝向对方道歉,因为道歉即大失面子。 追溯中国人重面子的历史文化根源,同社会结构有很大关系。中国的农耕社会积聚起数千年的农业历史文化,农业生产以一家一户为单位,把人们固定在土地上,投入土地的劳动力越充裕,农产的收入越丰富,生活越有保障。定居生活保障了人丁兴旺,积聚成家族,家族的生活纳入“一荣俱荣,一衰俱衰”的模式里。家族里不论是谁作出贡献,大家都觉得光荣有面子;有谁中了进士,村里便兴建“进士第”,若是尚书,便有“尚书第”,若是出了宰相,那更不得了,宰相府的建築和祠堂,气魄非同寻常。后裔们介紹自己的姓氏时,总不忘提起祖先某曾是某朝尚书、某朝宰相之类的光荣面子。最近高锟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大陆高家近亲纷纷向高锴祝贺,说是高姓家族的光荣,多么有面子呀。可是高锴却说:科学技术是为全人类服务的,他在国外呆久了,面子观念已经淡化,转为全人类服务所取代了。 改革开放以来,市场经济向现代化迅速发展,并没有冲淡这股历史面子热,反而更有发扬光大之势。一些历史名人如诸葛亮、岳飞的出生地因文献记载不一,导致好些县展开争夺战,宣称他们才是两位先贤真正的出生地,因为一旦争夺到手,不但有了光荣的面子,还带來旅游观光事业的经济效益。就是现代领导人的祖籍,也有争夺战,如前主席的祖籍,据说就有安徽旌德和江西婺源两处,争持不下,最后由前主席亲自前往两地寻根后,定为江西婺源,接下来便是大做宗祠的旅游开发文章。据一位去参观过回来的友人说,参观者除购买门票一张60元以外,还要在印泥上两次捺下大拇指和食指的手指印,才能进入参观,这恐怕不光是国內,也是世界闻所未闻的举措,可以列入吉尼斯纪录。 回到“面子”的思考上来,是否可以说,面子是趋利避害、不管是非的一种传统。人们追逐的是它的光祖耀宗的一面,厌恶的是它的触犯忌讳的一面。要的是锦上添花,忌的是家丑外扬。歌颂不嫌过度,犯忌必须掩盖。这和现代民主社会的公民所应享受的自由平等权利,及所应遵守的奉公守法的行为准则,南辕北辙;也与传统的儒家教导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等背道而驰。 2006年3月4日,胡锦涛总书记在参加全国政协十届四次会议民盟、民进委员联组讨论时提出,要引导广大干部群众、特别是青少年树立起“八荣八恥”的人生观,其中“以诚实守信为荣、以见利忘义为耻”,是针对根深蒂固的面子观念和行为的对症良药。遗憾的是上述的种种面子观表现,挟持其历史传统威力,公然向“社会主义基本道德规范和社会风尚的本质要求”挑战。改革与保守较量的前景如何,笔者是个近视眼,看不到中国式面子何时能回到上述面子(face) 指尊严( dignity) 和威望 (prestige) 的正道上来,正如大旱之望虹霓,翘首以待,不胜期盼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