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史名词的特点及其界定

——以间作稻为例

曾雄生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摘要：

以历史上存在的间作稻为例，讨论科学史名词的界定及其特点，指出科学史名词和一般科学名词的最大不同。间作稻是在早稻行间套插晚稻的一种双季稻栽培方式。这种栽培方式在宋代（960-1279）浙南台州等地已出现，明清时期得到广泛推广。本文选取“寄生”作为一科学史名词，并加以界定。

关键词：科学史名词  特点  界定  间作稻

Characteristics and definition of the term for history of science:

Inter-cropping rice as an example

Zeng Xiongsheng

The 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Natural Science,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CAS

Abstract： Taking inter-cropping rice that existed in history as an example, this paper discuss the definition and its characteristics of the term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pointing out that as a history of science term, it need not only a clear definition as general scientific terms do, but also need to point out the origin and evolution of the concept. Originated in south of Zhejiang in the Song Dynasty (960-1279) ,and popularized in Fujian, Jiangxi, Hunan, Guangdong, Guangxi and other places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Intercropping rice was first known as "Jisheng", and then it was given many different names. This article chose the name of "Jisheng" as a term of history of science and tries to define it.

Key word：The history of science terms  Inter-cropping rice  Jisheng

科学史名词和一般科学名词的最大不同之外在于，一般科学名词只要给出明确概念即可，而科学史名词，除了明确概念之外，还需指出概念的源流。以间作稻为例，如果我们只是将其界定为在早稻的行间栽种晚稻以获两熟，这只是个科学名词，但作为科学史的名词，我们还必须指出间作稻的由来和演变。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这个名词所承载的历史意义展现出来。

但有些时候，要搞清一个科学名词的源流是很困难的。就间作稻来说，首先要涉及到双季稻（double cropping rice）这一概念。双季稻是指同一块稻田中一年之内有二次收成。一般认为汉代杨孚《异物志》记载“交趾稻夏冬又熟，农者一岁再种”，是双季稻的最早记录，但并没有确切地记载这一岁再种的稻是否种在同一块稻田中。晋代郭义恭在《广志》中记载的“盖下白稻”，“正月种，五月获；获讫，其茎根复生，九月熟。”以及东晋张湛《养生要集》载：“稻已割而复抽曰稻孙。”虽然可以肯定是在同一稻田中，但明显地属于再生稻。西晋左思《吴都赋》提到：“国税再熟之稻”，也被视为早期双季稻的记载之一。但“再熟之稻”可理解为同一田块中种早稻和晚稻的再熟，也可理解为不同田块分别种植的早稻和晚稻，也是一年再熟。前者属于双季稻，而后者仍是单季稻。即便这个“再熟”是双季稻，其实现的方式也不清楚，因双季稻的方式有多种，一是再生稻(reborn rice)，二是间作稻，三是连作稻(continuous cropping rice)。宋人认为《吴都赋》中的“再熟之稻”为再生稻。但今也有学者将其视为连作稻。由于古人记载的简略，使我们在确定一具科学史名词的源流时变得非常困难。

再说间作稻。14世纪中期一本名为《农田余话》的书中提到：“闽广之地，稻收再熟，人以为获而栽种，非也。予常识永嘉儒者池仲彬，任黄州黄陂县主簿，询之，言其乡以清明前下种，芒种莳苗，一垄之间，释行密莳，先种其早者，旬日后，复莳晚苗于行间。俟立秋成熟，刈去早禾，乃鉏理培壅其晚者，盛茂秀实，然后收其再熟也。”这是过去认为间作稻最早的记述。[1]进一步的研究发现，我们只能肯定这是间作稻最明确的记载，但却很难说这是间作稻最早的记载，因为间作稻的历史至少可以追述到宋代。宋代在浙江永嘉的邻近地区台州，已经出现了间作稻品种——寄生。南宋嘉定《赤城（今浙江台州）志》载：“以次言之：则献台、相连、寄生、第二遍之类是也。”“寄生”就是间作稻。据明嘉靖十九年(1540) 《太平（今浙江温岭市）县志》卷三《物产》载：“寄生，以寄种早禾中，故名，一曰晚儿。”以此证明，宋代闽广地区已有间作稻[2]。

和源相比，流更为复杂。中国地大物博，同一事物在不同地区往往又不同的名称。就以稻而言，“稻”是中国文字统一后，全国范围内通用的书面语，而中国南方口语则一直保留称稻为“谷”或“禾”的习惯。因此宋元时期同一个品种，在江西人《禾谱》作者曾安止的笔下称为“黄穋禾”，“禾谱”之“禾”指的也是水稻，而并不是北方人所说的粟。《禾谱》应是一部水稻专著（monograph on rice），而不是像国外学者所译的那样是关于禾谷类粮食的著作（monograph on cereal）。而黄穋禾在江浙人《陈旉农书》的作者笔下则称为“黄绿谷”。在山东人《王祯农书》的作者则称为“黄穋稻”。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间作稻上。间作稻自宋代在浙江、福建一带出现之后，随着元、明、清三代的经济发展和人口增长及流动，又传播到浙江、福建、江西、湖南，甚至广西等许多地区。而间作稻的名称也随之发生了许多变化。

最早的间作稻名当是“寄生”，后来又出现了“晚儿”这一名称，随后“寄生”和“晚儿”又合二为一，称为“寄晚”。清嘉庆十六年(1811)《太平县志》载：“迩年竞尚寄晚，于早稻初活之时，即戽水布秧其内，早稻收时，高已尺数，遍野皆青。”所以，清光绪《黄岩县志》说：“曰寄生，亦曰寄晚。”由“寄晚”又引出了“继晚”这一概念。清光绪《太平续志》载：“稻禾，迩年竟尚寄晚，或谓之‘传稻’，或谓之‘孕稻’。按：‘寄晚’亦作‘继晚’，言继早稻而晚收也。‘传稻’俗名稻传谷，乃早稻割后，其根株再抽成谷者，非继晚也。传稻治痢甚验。孕稻之名未闻。”和寄晚同时，还有一个概念在流行，这便是“补晚”。明弘治《温州府志》载：“春夏之交，分早秧曰：插田；又分晚秧，插于空行之中，曰：补晚。”

这还只是浙江的情况，再来看看福建。明清时期福建有名为“稐”的水稻品种。如，明何乔远《闽书·南产志上》（成书于明崇祯四年，1631年）：“与晚稻同熟者曰占城、曰稐、又曰土稐。”稐，指的就是间作稻。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福州府志》卷三十七“物产”：“曰稐，早稻既获后，苗始蕃；亦与晚稻同熟。曰土稐，多出洲田。”明清时期福建的福清、连江、长乐等地的县志中都类似记载。如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 《长乐县志》卷三物产“又有芒、米俱赤，与早稻混种，逮早稻获方发，至十月获谓之稐。”特别是清乾隆五年(1740) 《连江县志》卷四物产还记载了两个以“稐”命名的间作二季晚稻品种。 “白米稐：三月下种，早稻播后即夹播入早田，九月熟，俗呼金包银。长芒稐：一名百箭芒，米红。亦俟早播后夹种，早收再插，至十月熟。” 清李彦章在《江南催耕课稻编》“早稻之法”所介绍的“福建稻早晚两熟稻之法”中详细地介绍了间作稻“稐”的种植方法：“晚稻曰黄秥。向于春分后十余日浸种。又半月，早稻已耘已粪，晚稻即于此时参插早稻之隙，谓之参稐。六月早稻既刈，晚稻已高一尺，或六、七寸，名曰稐子。旬日之间，勃然速长。约过四、五日，即用锄掘起禾稿，推草一并入泥，以壅稻根，谓之推稐。立秋后处暑前，耘一次，粪—次。田塍有草，亦尽薙之，勿使害苗。白露后又耘一次。至秋分稻已花。水足于田。农已无事。又一月近霜降。尽决田间积水，使田泥速乾。收获有期。不数日已全熟矣。”

明清时期的广东也有间作稻，清光绪十六年(1890) 《高州府志》卷七就有“田稐”、“红马尾稐”的水稻品种名。不过在广东间作稻还有一个名字，即“撑子”。清同治二年(1863) 《石窟一徵》“日用”载：“《农田余话》谓：先莳其早者，旬日后即莳晚苗，以为非获而后种，盖亦未到广之言耳。(按：《农田余话》所云乃吾乡撑子，此种宜低田，不忌浸，以其挤于早禾之间，故云撑子也，撑俗语犹言挤也)。”

考“撑子”一名，在福建原指再生稻。福建长乐等地除有间作稻“稐”之外，又有一种称为“撑子”的晚稻。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长乐县志》卷四《物产》载：“撑子，与早稻同莳。及六月割早稻，而再抽苗至九且收。”传入到广东以后，有的地方仍然将再生稻称为“撑子”，如民国三十七年(1948) 《五华县志》卷五《谷类》载：“撑子：此系早谷、冬谷混合播种，与普通早稻同时莳，至六月收割后，不用犁锄，原根再行抽苗，十月与冬稻同时收获，收成略次。”从“原根再抽苗”的来看，撑子似为再生稻；而从与“早稻同莳”来看，又似间作稻。严格说来，“撑子”可能是一种间作再生稻(intercropping reborn rice)。但从“撑子”这一名称所表达的实际来看，主要的还是指间作稻。

意为间作稻的“撑子”还从广东传到了江西，再由江西传到了湖南。在江西会昌便有“撑子糯”的水稻品种。据清乾隆十五年（1750）《会昌县志》卷十六《土物》：“撑子糯，米与大糯相仿佛，即于早稻捌稠中莳之，收粳稻后收糯，一田而粳、秫两种，其种法，亦自东粤传来”。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浏阳县志》卷十六《风俗》：“又有撑禾，栽间早稻中。”

然而，在江西、湖南，名为撑子的间作稻又有了新的名字，即丫禾（或写作䅉禾、亚禾），并衍生出二禾、禾孙等名称。口语中，丫（䅉、亚），又表示在两者间插入的意思，因此土语中便用“丫”来表示间作的意思。如，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龙泉县志》卷十三《物产》：“丫禾稻，早稻将成，丫种其中。”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萍乡县志》卷二《释谷》第一：“夹莳于早稻中者：丫禾（稃黄，无芒）。” 清道光三年（1823）《萍乡县志》卷八《物产志》：“莳于早稻之中者，曰丫禾，一名禾孙。 ”清道光五年（1825）《万载县志》卷十二《土产》：“丫禾谷，有红、白二种，嘉庆初（1796年为嘉庆元年）来自闽广，早禾耘毕，就行间莳之，刈去早禾，乃粪而锄理焉，性耐旱，近日艺者特多”。

清代江西间作稻主要分布于赣西地区，如萍乡、万载等地区，与之邻近的湖南醴陵、浏阳等地的间作稻也称为“亚禾”。清同治十年（1871）《醴陵县志》卷一《风俗》：“莳稻早不过立夏，晚不过芒种。晚亦两种，夹莳早稻缝中者，曰亚禾。另莳早稻获后者，曰翻子。”清同治十二年（1873）《浏阳县志》卷七《物产》：“撑禾粘，一名丫禾，或呼二禾，插早稻中，颇耐旱”。

间作稻亚禾一名还从江西、湖南等地传到了广西。在广西荔浦等地也有称为“亚禾”的水稻品种。据民国三年(1914) 《荔浦县志》卷三《物产》载：“红米谷亚禾，此禾夏至前后三日播种，大暑后分秧，插予早禾缝里，宜于山冲田。”

综上所述，可以得到出“寄生”这一科学史名词：寄生，intercrop rice，各地又名晚儿、寄晚、继晚、养儿、寄种、稐、补晚、丫禾、亚禾、稏禾、二禾、禾孙等。间作稻。南宋嘉定《赤城（今浙江台州）志》有“寄生”之名。明嘉靖《太平（今浙江温岭市）县志》载：“寄生，以寄种早禾中，故名，一曰晚儿。”明清时期，浙江、福建、广东、江西、湖南、广西等地，多有种植。

从“寄生”这一科学史名词可以看出，科学史名词，首先要体现科学名词的特点，给出一个准确的概念；其次要有历史的特点，分清的这一科学名词的源与流。只有这样才构成一个科学史名词的全部含义。

参考文献

 [1]游修龄.中国稻作史[M].北京：中国农业出版社，1995. 217～218.

 [2]曾雄生.宋代的双季稻 [J]. 自然科学史研究，2002 年（21）3：255～2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