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习” 和 “学 习”

游修龄

        学习英语，学习数学，学习烹饪，我们现在都是“学习”连称，但古代常常学和习分开使用，如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悅乎”（《论语·学而》）。是因学和习的意义虽然相近，却也有一定的先后关系，譬如孔子这话不能顛倒说：“习而时学之，不亦悦乎”。这就得从学和习的字源说起。

　　学习之学，繁体字作“學”，这學字由三部分构成，上部的中間是“爻”（音yao或xiao）左右兩半代表左右手，中部一横，两头附短划，代表房屋侧面，不太象了，在甲骨文里作“介”就很象了。下部的子代表儿童，指学习要从儿童开始。

        “學”的要害是中间的“爻”，这是四根植物的茎秆，是卜筮（shi)的工具。

         卜是把希望预知事物发展的吉凶，刻写在龜甲上，放在火上烤，对龜甲受热后出现的裂纹，进行猜测，籍以预知事物发展的吉凶。刻写在龜甲上的这种文字，专称卜辞。

         筮是用一种蓍草进行占卦。

         “爻”是多年生菊科植物名叫蓍草（Achillea sibirica）的茎。为什么称蓍呢？蓍是耆上加草头，表示这种植物的意义在耆，耆字由“老”加“曰”组成，指老年人说的话，古代认为老年人的经历丰富，见多识广，是青年人所不及，所以古代老年人最受尊敬，老年人的话受到相信。蓍草的寿命远比老年人长，《博物志》说：“蓍千岁而三百茎，故知吉凶”。这样夸张的话无非是形容蓍草寿命之长，经历的事多，比老年人更具有预见性，所以拿蓍草卜筮，可以预知吉凶。

       卜和筮在周代是非常重要的活动，《周礼·筮人》“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卜筮是贵族子弟的基础课、必修课，学的下部之子，乃指贵族子弟。

　　“爻”的摆弄，形成所谓八卦。把蓍草的茎秆分别剪成长短两种，长的作“—”，短的作“--”。三条长茎称“乾”（象征天）；三条短茎称“坤”（象征“地”）。上下短，中间长，称“坎”（水）；上下长，中间短，称“离”（火）；上两短，下一长，称震（雷）；上一长，下两短，称“艮”（山）；上两长，下一短为“巽”（风）；上一短，下两长，为“兑”（沼泽）。八卦的长短搭配，共得六十四卦（不是本文内容，从略）。　　

         古代贵族儿童的启蒙教育，内容包括“六经”，即易（易经）、礼（周礼）、乐（乐府）、诗（诗经）、书（书经）、春秋（历史），易放在首位，通过学习爻的的摆弄法，创造了学（學）字，扩大为学习六经、一切知识的总代表。

         八卦是二进位的，含数的运算练习在内。二进位在古代未能充分发挥它的作用，是时代的局限性。1703年，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在《皇家科学院纪录》上发表一篇标题为《二进制算术的解说》，副标题为“它只用0和1，并论述其用途以及伏羲氏所使用的古代中国数字的意义”，作为对中国哲学的介绍加以高度评价，是西方首次知道二进位。二进位应用到电子计算机上，才大显身手。

        学字还有另一种写法，即在学旁加一只手，作“斆”（敩）（音xiao）或“斅”（音同xiao)。右边是一只手，拿着教具，表示讲授者对儿童指点讲解。这个讲授者是谁呢？是巫师。巫师不仅会“婆娑”（一种盘旋舞蹈）及降神，而且通晓当时所掌握的天文、历法、医药、政治、哲学、艺术各种知识。所以“斆”字的学旁之手，应是巫师之手。筮字从巫，也是这个道理。

        后来这“斆”的左半简化了，成为今天的“教”字。所以教和斆同源，教来自“斆”的左半简化。教和学不是单纯的教师主动讲授，学生被动吸收的关系。有时学生的提问、反诘，对教师也有促进学习的作用，所以后世有“教学相长”的成语。

          还有一个“效”(効，俲）字，辞书上有三义：1，学也；2，授也；3，功也。效（xiao)与教(jiao)是叠韵，不少词组如効法、效劳、效应、效率、效益、效果、效能、…它们都和教有千丝万缕的延伸演变关系，真是妙不可言。

          再看“习”字，习的繁体作“習”，这字的上半部是“羽”，是指鸟的羽毛，“羽毛球”是人人熟悉的。但羽的本义是指鸟类飞翔着的翅膀，特别是羽下方还有个“白”形的符号。这不是颜色黑白的白，乃是鸟头的象形。在甲骨文里，“習”字是写成一隻鸟（只用头部表示）展开双翅飞行。以鹰为例，不是成年鹰在飞行，是指小鹰在学习飞行。现代的观察，小鹰在巣里孵化不久，翅膀还没有长硬，靠母鹰外出觅食喂饲成长，“养尊处优”，到了可以练习飞行的时候，它还不肯学习，賴着吃现成饭。老鹰有办法，就是把巣里软绵绵的填充物、羽毛、草类等抓出来丢掉，用嘴巴把小鹰叼起来，飞到一定高度，嘴巴一松，让小鹰半空中掉了下来，迫使它拍动翅膀练习飞行，开始时高度放低些，以后慢慢提高，到了能够长距离飞行，让它自己去觅食。老鹰还进一步把老巣拆除，小鹰回来找不到老巣归宿，被迫自己去找合适的岩石筑巣，从此脱离母鹰，开始过独立生活的日子。古人就是观察老鹰教小鹰的办法，创造“習”字。所以“習”字有反复练习，並且带有一定的强制性，才能巩固提高，直到熟能生巧，完全掌握为止，这其中有深刻的寓意，值得我们深思。

        習的上半是小鹰展开翅膀练习飞行，那末，成年鸟类的正常“飛”行，其半边的“飞”也是翅膀吗？当然是。在古籍中出现很多。如《易·乾卦》：“飛龍在天”，《詩經·邶風》：“燕燕於飛”。这些繁体飛字在古文字中，还有更形象的表达，它是俯视下鸟的左右翅膀平展向前飞行的姿势，后来简化成飛，再简化作飞，说笑话，只剩一只翅膀也会飞了。

        说清楚上面习字的来源，联系我们现在使用得很普遍的名词和词组如习惯、习战、习武、习字、习作、习气；及讲习班、习以为常、军事演习等等，会对我们祖先创造如此奥妙的汉字，传承不衰，有深一层的体会、欣赏和爱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