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具的选择:以稻谷脱粒农具为例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曾雄生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谓“利器”,不仅是指最锋利技术最先进的器具,而且也是指最适合最有效的工具。然而最为先进的工具并不等于最适合最有效的工具。常言道:“杀鸡焉用解牛刀”。于是就有了选择。同样是翻土农具,唐宋开始普及的江东犁在技术上胜过战国以来就一直使用的铁搭无数,但是明清时期的江东人却选择了铁搭而放弃了江东犁;今日的铁牛(拖拉机)更是耕牛不可望其项背,可至今还有老农牵着黄牛不放。传统农业中的农民在选择农具时主要受到那些因素的制约呢?这里我想以水稻脱粒为例来加以说明。

谷物成熟之后,必须经过脱粒,才最终进入到加工食用阶段。所谓脱粒就是将原来附着在茎杆上的谷粒脱落下来。在原始农业阶段,由于没有工具可供选择,人们可能是直接用手捋的方式摘取植株上的谷粒。这种脱粒方式在中国和世界的许多民族中都曾存在过。至今在一些采用了其它较为先进的脱粒方式的地方,仍然能看到农民偶尔用手捋的方式将没有脱粒干净的谷粒捋下。

手捋的脱粒方式起初或许纯属赤手空拳,后来发明了一些手捻小刀。但这种小刀的作用与其说是割,不如说是刮。新石器时代的一些形制较小的石镰、蚌镰、石刀,可能就是用来辅助捋粒的。清代贵州还在使用的一种“刻木为篦状,中陷铁刃以摘禾”(《贵州通志·艺文》)的农具,就是由手捋方式发展过来的。

从手捋来看,脱粒先于收割而存在,尽管它的效率很低,但这种脱粒方式并没有因为收割的出现而消失。《齐民要术》上说:“凡谷成熟有早晚”,由于种子的纯度不高,成熟不一致,且大田中杂草丛生,很难统一收割,这便是手捋脱粒长期存在的原因。至今农谚中还保留有“小暑捋,大暑割”的说法。

手捋脱粒方式长期存在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选种的需要,传统农业中穗选是主要的选种方式,而穗选所用的脱粒方式就是捋粒。因为在手捋的过程中,不仅可以选择合乎需要的谷粒,淘汰不合要求的谷粒,还可以防止器械对种子的破坏,提高种子的出芽率。

手捋的长期存在,与之相配套的农具也就必然存在。从技术上讲,手捋的方式完全可以满足一切脱粒的需要。但是这种方式不能满足经济发展的需要,随着农业的发展,种植规模的扩大,手捋方式不能满足生产的需要,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脱粒方式,要言之有两类:以物击于稻,和以稻加于物。也就相应地有了各种各样的脱粒农具。如连枷、稻箪、稻床、禾桶,以及磙石等。在这此脱粒方式和脱粒农具中,传统农业又是如何选择的呢?

从稻作史的研究中可以看出这样的一些迹象。一是根据稻种的类型。栽培稻大致可以分为籼亚种和粳亚种。这两种稻的一大区别是落粒性不同。云南是一个籼粳稻均有分布的稻作区。清代及民国云南安宁、易门、景东等地有一种稻为“连械[]谷”或“连秸[]谷”,连枷谷之所以称为连枷谷是因为这种稻成熟时,需要用连枷来脱粒。那么,这种需要用连枷来脱粒的稻属于何种稻种呢?在云南巧家县等地,水稻除有普通的粳糯、早晚、红白之分外,“又因成熟时收取之方法不同而分为掼桶谷、粮械(俗呼连枷为粮械)俗两种。”(民国三十一年《巧家县志》卷六,农政)用连枷来脱粒的稻谷往往是脱粒较为困难的粳稻。安宁县则将“谷熟,其蒂易脱,且粒长者为吊谷。不易脱落而粒圆者(禾罢)稏稻,俗呼连械[]谷。”(民国三十八年《安宁县志》,物产)很明显,吊谷就是籼稻,而连械谷即粳稻。太湖流域是另一个粳稻栽培中心,这里历史上也曾经盛行连枷脱粒的方式,从范成大《秋日田园杂兴》中的“一夜连枷响到明”到楼璹《耕织图诗》中的“连枷声乱发”,就可以听到到处都是连枷脱粒的声音。再来看看一向只种粳稻而鲜种籼稻的北方有情况。宋人宋祁有一首描写许州地区水稻丰收景象的诗,诗中有“镰响枷鸣野日天”(宋祁,湖上见担稻者,景文集,卷二十三)的诗句。“枷鸣”的存在表明当时许州使用的也是连枷脱粒的方式,也与当地种粳稻相吻合。清代四川也有两种脱粒方式。用“连耞掀打”的是“稃芒甚坚”,打后入谷,“而稃仍带芒”的稻谷,显然属于粳稻;而“拌桶摔打”的则是“易脱”、“工省收早”的稻谷,肯定是籼稻(《冕宁县志·物产》)。

脱粒方式的选择与稻谷类型有关,而稻谷的类型则又涉及到土壤、地势、地形等方面的因素。在云南有一类稻谷称“掼谷”,顾名思义是一种用掼稻方式来脱粒的籼稻,由于籼稻对温度的要求较高,“须土质较肥,地形向阳之田,方宜种植”(民国二十八年《云南史地辑要》卷九,云南农村。)因此,可以说土壤的性质也影响到脱粒工具的选择,这点在整地农具的选择上尤为明显。兹不详述。

在选择脱粒农具时,传统农民还要考虑当时的天气、脱粒后谷粒的用途、物力和财力等因素。同样是掼稻,如果“收获之时,雨多霁少,田稻交濕,不可登场者,以木桶就田击取。晴霁稻干,则用石板甚便也。”以物力和用途而言,“牛曳石滚压场中,视人手击取者力省三倍。但作种之谷,恐磨去壳尖减削生机,……(因)而来年作种者则宁向石板击取也。”(明宋应星《天工开物·粹精》)同样,因系粳稻之故,而以连枷脱粒为主的太湖地区,但对于用作种子的稻也采用掼稻的方式。(姜彬,稻作文化与江南民俗,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148)至于效率最高的牛碾脱粒,又称碾场,则并不是一般农户所能够使用的,只有“南方多种之家,场禾多藉牛力”。何以如此?主要是一般农户无力养牛。对此,宋应星在他的书中亦作过计算。由于无牛,牛碾脱粒也就无法进行,也由于无牛,“吴郡力田者,以锄代耜,不藉牛力。”(《天工开物·乃粒》)这也就是明清时期的江东人选择铁搭而放弃江东犁的原因。也是由于无牛,近二十年来,我家乡的父老,放弃了他们在生产队时所熟悉的牛犁,而又重新拿起了镢头和铁搭。

脱粒农具的选择甚至还受到生产关系的影响,在租佃制下,地主更愿意佃户交来的田租是碾场的稻子,而佃农更愿意上交以禾桶脱粒的稻子。原因是“谷经碾则棱芒尽去,纳租时,升斗较赢也。”( 云阳县志,民国二十四年(1935),卷十三,农田

看来传统农业中的农民在选择农具时,既有理智,也有无赖。他们既要考虑技术上的可行性,更要考虑经济上的可能性,同时还要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利益。